新京报记者 左琳 赵敏 实习生姜妍羽 张启扬 编辑 彭冲 校对赵琳
实在受不了了。家人猜，所以她才做了这样决绝的选择。
8月1日晚上8点38分，57岁的妇产科主任邵医生在供职的河南省周口市第六人民医院（以下简称“周口六院”）坠楼，最终因伤势过重死亡。
家人告诉记者，邵医生生前曾遭受三起医疗纠纷当事人及家属的网上攻击。她留下一封遗书，详细讲明了经过。事发后，周口市卫健委和相关部门成立了调查组，目前正调查处理。
身边人的回忆里，邵医生是一个极其在意名声、在工作上追求完美的人。而最近半年多，网络上的攻击给她带来无法忽视的困扰。
坠楼前，她最后更新了一条视频。有网友看到过——画面里的邵医生红着眼睛，没提轻生，只是说：“希望世界上不再有网暴。”她还问大家，“觉得我怎么样？是不是一个特别坏的医生？”
那位网友记得，评论区里很多人都在维护她。只是不知道，在最后那段时间，邵医生有没有看到。
展开剩余94%▲邵医生与新生儿。 图源：邵医生抖音平台视频截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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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天
8月2日下午，事发后第二天，邵医生的遗体回到信阳老家。家人、朋友、之前的邻居、接生过的产妇，驱车上百公里，连夜赶来参加葬礼。有人没来得及带花，对着坟地拜了几拜。
之后，为了取遗物，丈夫张力和儿子又去了趟妻子工作的周口六院。
如今，这里已经恢复了秩序，大门处站着三四位保安，四处巡视。
大门正对着的是门诊楼，也是邵医生坠楼的地方。西侧是综合病房楼，产科住院部在5层，走廊很安静。粉色的医生简介栏里，邵医生的照片还贴在第一位。
▲产科病区公告栏还贴着邵医生的介绍。 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
张力的目的地，就在这条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个小房间，是妻子最常待的地方。
她其实有自己的房子，离医院车程不过10分钟。但邵医生不怎么回去，早年住她楼下的邻居，很少能见她一面——忙了一天回来，家里没吃的，邵医生就来“蹭”顿饭。第二天一早不到7点，她就得赶回医院。
这样的状态至少持续了十多年。作为科室主任，她的工作特别忙。丈夫和儿子都在老家，这几年，周口只有她和母亲，有时张力来看她，也只能跟着一起住在医院。之前房间里是高低床，邵医生睡下铺，张力打地铺，后来换成了沙发床，又慢慢添置了衣柜、冰箱、一口小锅和几个收纳箱，把最常用的物品都放在这儿。
“回家住吧。”张力劝她。回应无一例外：“回家睡不着，把病人留在这儿，我不放心。”
生命的最后一天，邵医生也是在这里度过的。
8月1日早上7点多，她给朋友吴麦麦打了一通电话。
前一晚，她们刚刚聊过被网暴的事。朋友没细问，她也没多说，只是抱怨了几句医院和派出所都没有处理进展。吴麦麦劝她想开点儿：“不行就回家看孙子，不是你离不开医院，是医院离不开你。”
那晚，邵医生也给丈夫打了电话，和往常一样聊家长里短，最后她像下定了决心：“咱们要好好过日子。”
因为洗澡，吴麦麦错过了早上的来电。等8点多再拨回去，邵医生已经在做手术了，吴麦麦就在微信留言，教她如何投诉网暴的帖子。9点多，邵医生回复，“你不用再问了，没事儿。”
后来，吴麦麦得知，那天邵医生一共做了6台手术。
这个工作量似乎不算什么。有同行曾见她一天做了11台手术。一次接生，最快也要半小时，遇到更凶险的情况，譬如羊水栓塞，则要更久。
周口六院公众号提到过，2024年元旦，一位产妇在分娩时突然呼吸困难、意识模糊、血压降低，邵医生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羊水栓塞，经过20多个小时的紧张抢救，产妇得到81袋血液（成分血）的输注，脱离了生命危险。走下手术台时，邵医生身体已经虚脱，只得坐在地上休息。
到了中午，邵医生又给丈夫打去电话。张力在做饭，油烟机轰鸣，电话响了好几次才听到。接起来，电话那头是妻子的怒气。“你手机永远也打不通，一点儿忙都帮不上。”她抱怨了几句，说自己下午要去派出所报案。
其实，前一天，还有再前一天，邵医生都去过派出所。7月31日，张力也赶到周口陪她去报警，像前面一样，警方依然没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。
后来，医院的负责人告诉媒体，1日下午2点半，医院和邵医生开了会，给三起医疗纠纷的当事人发了律师函，要求他们通过合理合规的方式维权。
▲周口六院门诊楼内。 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
然而到了下午3点多，张力突然收到了妻子的转账。等他晚上下班看到、回拨过去，妻子语气恍惚。
“她说自己写好了遗书，不能饶了他们。我说‘别胡说八道了，任何事情都有个过程，你先好好休息，跟医生护士说说话’。”张力感到不妙，立刻请妻子的同事看住她，不要让她单独待着。
“她在屋子里呢。”同事告诉张力，大家都觉得邵医生很平静。
晚上之前，邵医生像往常一样给儿子拨去视频，看了孙子、孙女，也很平静。然后，她告诉同事，自己想下去走走。
一切似乎没有异常。
在这个可以称为“家”的房间，邵医生常穿的手术服就搭在床上，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水果和母亲送来的饺子。
唯独多了一封手写的遗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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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起纠纷
遗书只有一页纸，具体写了什么，张力不愿展示，他只告诉记者们，里面详细讲述了和妻子有关的三起医疗纠纷。
一起是在两年前，妇产科接生了一名新生儿。婴儿出生时一切顺利，住院两天后，因为缺氧出现皮肤青紫。医院紧急抢救，婴儿康复后出院，两年后被诊断为脑瘫。医院拿出了完备的手术记录，家属却不认同，认为是医院篡改了。
另一起，是关于一名生三胎的产妇。因为胎儿较大，邵医生多次沟通，劝他们剖腹产，但夫妻二人执意顺产，也签了风险同意书。最终产妇子宫破裂，胎儿死亡，产妇经抢救保住了命。医院负责人告诉媒体，今年8月6日，医院收到了这位当事人起诉医院的法院受理通知书。
被讨论最多的一起，发生在2024年12月，一名产妇因为羊水栓塞被切除子宫，好在孩子和大人保住了性命。张力说，产妇的婆家认为产妇没了子宫，将来不能再生育，三番五次到医院要赔偿，产妇的婆妹（小姑子）是某医院的护士，也质疑周口六院的救治过程。
目前，网上仍留存着关于这起纠纷的“举报”内容。
一封落款在2024年12月11日、针对邵医生和另一位主治医生的实名举报信提到，产妇当年23岁，是一胎。孕39+1周时，肚子偶有发紧发硬，前往医院就诊，主治医生诊断其宫口开两指，在病例写下“宫颈消退70%”，建议住院。3天后，主治医生为其催产。但生产过程不顺，产妇醒来后，医院告诉她出现了羊水栓塞、大出血，子宫因此被切掉。
出事后，产妇一家咨询省级（医院）医生得知，自己住院时宫口未开，他们是被周口六院的医生“误导”了。而且该产妇认为，自己被提前催产，“因催产药物过量出现宫缩过频，（又遇到了）打无痛脱管再穿刺失败改全麻等一系列问题”。
家属们在线上、线下都发起了维权攻势。
上述举报信提到，产妇一家在住院期间多次找医生讨结果，医生“态度恶劣，还动手打了我爸。我们都拍下视频了”。
她所说的视频，曾在2024年12月16日被人发到短视频平台。视频截图写着：“邵XX殴打患者，咨询病情，反被关门殴打，建议大家不要在这个医院生孩子。”
一位看过视频的网友回忆，视频是患者家属发布的：“内容大致是医生和家属都动手了，也不知道具体情况。”另一位同样看过视频的网友表示，“隐约记得那个人的账号发的都是相关内容。”
邵医生也曾和张力提过这件事。在她的讲述中，这家人多次到医院，带着喇叭，后来进了医生办公室，关起门用手机拍，医生们忍无可忍，双方有了肢体接触。警方也来调解过，邵医生还收到了投诉。她气愤又委屈，张力劝慰一番，情绪似乎也就过去了。
▲周口六院。 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
可事情远没结束。
今年1月，B站上一位用户发布了三条控诉周口六院的视频，告诫大家谨慎选择医院。
也是在1月，小红书上一条咨询“周口市产妇该选择哪家医院”的帖子里，出现与举报信描述一致的评论。一位用户声称是产妇的小姑子，表示周口六院“一声不吭搞（会阴）侧切，医生想多挣钱导致产妇大出血，子宫给人家切了”。在后续的评论中，她附上了邵医生的抖音账号名：“这个医生不沾嫌（能力不行），发生过六起这样的事情了。”
也有用户（现在账号显示已经注销）称那名产妇是自己的妹妹，不仅在这个帖子下跟评，4月至7月，也在其他多位用户的帖子下评论。
到了今年7月，有网友发现，这些言论除了描述诊疗遭遇，开始更明显地攻击邵医生个人。
一个名为“周口六院妇产科受害者2025年5月18号”的用户曾在抖音上发布至少六条视频，提到：“邵某喜欢当名人，送她上热门。”“邵某是魔还是天使。”这位用户还称，邵医生发布过摘子宫的论文。
学术论文平台显示，邵医生发布的相关论文，实际上是《阴式全切子宫术联合阴道前后壁修补术治疗子宫脱垂的效果》。
8月8日，抖音在通报中称，疑似三起医疗纠纷当事人及家属的15个账号，分别在2024年12月4日至2025年1月20日、2025年3月30日、2025年5月27日、2025年7月18日至2025年8月1日，四个周期内发布共计89条与医疗纠纷相关视频以及962条相关评论，内容均包括讲述个人就医经历、表达维权诉求、指责或攻击医院及医生。
现在，这些账号均被注销或清空内容。记者曾尝试联系这几位用户，但多无法私信，电话也未接通。网上曾流传出纠纷当事人的地址，但记者寻找未果。
8月10日，记者又联系了医院和周口市卫健委，得到的回复是，邵医生相关事宜已进入司法程序，调查进展会及时公布。
“我们对待这件事很谨慎，也很认真，需要全面审查。”周口市公安局工作人员说。
显而易见的是，网上的言论或多或少影响了一些人。木木是周口的一名医务人员，也是预产期在今年的准妈妈。她曾考虑到周口六院生产，但是，“网上负面消息太多，也没有官方澄清，最后没有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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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完美”医生
张力没向更多人透露，妻子在有限的遗言中，除了这几次纠纷，还特意提到一位直肠阴道瘘患者。之前对方总想修补得更完美，让她一直牵挂。
至于家人和朋友，遗书里没怎么提。身边人不觉得意外，“她就是会把工作和患者放在重要的位置。”连微信头像，也是自己穿着手术服、手托新生儿的照片。
吴麦麦与邵医生相识20多年，觉得这位朋友“就是卖给医院了”。喊她一起吃个饭，总说“还有手术”。好不容易成行，刚出医院大门，工作电话就来了。有时吃到一半，接了电话拿个包子就跑了。
她几乎没有休闲时刻，很少逛商场，为了省事，看见吴麦麦穿了件新衣服，直接要来链接或是转账请她帮忙买。但这些衣服，也很少见她穿，毕竟大部分时间，她都是手术服和白大褂。
邵医生也盼着丈夫能带她去转转。“你能走开吗？舍得走吗？”张力问。“等退休吧，你带我去看看海。”她说。
在周口六院拍摄的宣传视频中，邵医生介绍自己从医30多年，粗略估计已接生3万新生儿，主要治疗产科危重症。因为工作太忙，家人会埋怨，两个小孙子也不认识她，只能视频见面，说她是“手机奶奶”。
接着，她摸着胸口解释：“我感觉我穿上这件白大褂，就是把救死扶伤放到第一位，其他的都是次要的。”
邵医生对这份事业有执着的追求。她把自己用了20多年的号码，放在了微信昵称里和抖音平台上。她从不关机，就算是回老家，如果情况紧急，也会拽起熟睡的丈夫，让他开车送自己回医院。
对于患者来说，这是好事。一位新手妈妈回忆，邵医生曾经在凌晨接起过自己崩溃的电话，给她悉心指导。
邵医生几乎没有完整的周末，甚至春节也待不到大年初二。后来电话越来越多，夜里偶尔静音听不到，第二天一早，就再一个个回过去。对张力来说，一刻不停的铃声是个困扰。但有时夫妻俩吵架，妻子的工作电话一响，不愉快就好像都消失了。这是张力唯一盼着来电的时刻。
从2023年7月开始，邵医生开始在抖音平台上频繁更新视频，每个月能发布20多条。张力觉得，妻子想借此扩大影响力。
她发布的900多条视频里，大部分是关于自己接生过的新生儿，一部分是有关孕吐反应、紧急避孕、宫外孕等的医学科普，很小一部分留给她的孙子和孙女，偶尔也会晒母亲为她做的饭。
画面里，这位妇产科主任带着河南口音，笑出合适的弧度，像朋友一样打招呼。“亲爱的女性朋友们”“亲爱的孕妈们”，她常常这样开头，语调轻缓。置顶的第一条视频，是她逆着安全出口的标志走向手术室：“如果您愿意去做医生的话！那么白天黑夜的加班是经常有的。”
▲邵医生的置顶视频。 图源：邵医生抖音平台视频截图
评论区里，有患者向她表达谢意，也有人询问如何联系她，邵医生偶尔会回复一朵玫瑰花的表情。去年7月，有网友夸她是“林巧稚周口分稚”。林巧稚是我国现代妇产科学的奠基者和开拓者，这条评论显然让邵医生开心，她回复了六朵玫瑰花和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。
她的名声也显然越来越响亮。一位周口的女士回忆，去年生孩子前，亲戚跟她介绍了邵医生，慎重起见，她在抖音搜了一下，看到很多好评，便去找了邵医生。
患者越来越多，忙碌的工作让她生物钟紊乱，“脸色和手都黄，像营养不良。”吴麦麦说。她曾因为工作患上颈椎病，做手术、休养，总共不到10天，就又戴着颈托去上班了。张力劝她多休息，“她自己也说，‘万一哪天猝死了，你们都不知道。’”
但她停不下来。患者找来，邵医生几乎不会拒绝，更何况今年以来，医生们面临着更重的业绩压力，邵医生是要强的人，不敢懈怠。
她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，就是坐在丈夫的车里，把副驾驶放倒，睡一小时。“她说只有坐我开的车，才能睡着。”说到这儿，张力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曾对妻子说：“我专门来开车，拉着你转圈，你好休息。”
张力是县城医院的副院长，大家都劝邵医生，别太拼，回去也能享福。邵医生不愿意：“那里没有适合我的职位，这里（周口）才有我的事业。”
这30多年，张力看着妻子从县里年轻的医生成长为市级医院的骨干、当地有名气的专家。2020年，邵医生获评“2020周口市优秀医生”。2024年，因为放弃休息、在元旦成功抢救一名羊水栓塞的产妇，邵医生被周口市卫健委发文表扬。
大家都认可一个说法——选择周口六院的妇产科，是奔着邵主任而来。周口六院也叫周口市精神卫生中心，以精神类疾病的治疗见长，2019年邵医生的团队到来后，妇产科才逐渐成了一块招牌。
▲邵医生的抖音主页有不少她与新生儿的合影。 图源：邵医生抖音平台视频截图
她出事后，很多产妇、医生、网友都来到她的抖音评论区，留言缅怀。他们说，邵医生口碑好，负责任，让人安心。
一位产妇回忆，麻醉时，自己因为想妈妈流眼泪。邵医生安慰她：“不要怕，我们都是妈。”她像长辈一样嘱咐孕妇：“我可以早上班，也可以晚下班，你们不用非赶中午时间来，别中暑。”
生产已经过去3年多，患者张倩倩还记得，她从顺产转剖腹产，被疼痛折磨好几天。后来独自在产室，无菌的冰冷环境里，邵医生走过来给她盖上被子，从脖子到脚掖得严严实实，跟她说：“辛苦了，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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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压之下
事发前，邵医生的短视频评论里，也多是患者的感谢。根据抖音的核查信息，最近8个月，邵医生本人账号共收到评论超万条，内容多为正常互动，或对其医术医德的夸赞及支持性言论。
然而这当中，也有60条攻击或不友善评论，尽管其中的51条于发布当日或次日就被平台处置。
有76条医疗纠纷相关视频和457条评论，内容包括讲述个人就医经历、表达维权诉求、指责或攻击医院及医生，因违反平台规则，在发出后就被平台处置。
剩下的13条类似视频和505条评论，在这位对自己要求极高的医生眼中，依然是不小的困扰。尽管她很少提起这些，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，但张力知道，这半年多来，妻子常常因此陷入无助与苦闷。
张力回忆，起初，有两个患者家属发视频，关注度并不高，后来，这三起纠纷的家属开始互相关注并推荐作品，由此引来了更多攻击。
在被集中攻击的第一个时间段，也就是去年12月4日到今年1月20日，邵医生似乎没受太多影响，她依旧在平台上更新短视频，除了接生和科普，她还记录了自己为孕妇剪脚趾甲，劝探视的人放慢脚步，让陪诊的家属多睡会儿，嘱咐孕妈注意保暖。
去年12月5日发布的一条视频被邵医生置顶。在评论区，有网友提到了自己对流言的态度：“我儿子就是在六院出生的，当时生不下来还是邵主任主持的大局，语气温婉，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我是不能相信的”。有人问发生什么事了，邵医生少见地在评论区用文字回复：“没事！救了她的命！反而被不理解！”
去年的最后一天，她似乎满怀希望：“亲爱的家人们，马上就2025年了，我给你个祝福吧，第一祝你要健康，第二祝你要快乐。”到了春节，朋友们见面时也没发现邵医生有什么不对劲。大年初一，她还搭车赶回周口，配文“向幸福出发”。
根据抖音的核查，那段时间，针对那些攻击言论，邵医生及其代理人发起侵权举报48次。
第二次被集中攻击，是今年3月30日。这天是周日，她在手术室忙碌。
5月27日，在被集中攻击的第三个时间段，她没能早睡，28日凌晨1点半，还拍摄了同事守在病床前的照片。
而在被攻击的最后一个时间段，也就是她生命的最后15天，她一如既往保持着更新频率，除了最后一条已经被隐藏的视频，依然表现得没有受到任何影响。
在夫妻俩今年的通话中，张力明显感受到，妻子的郁闷时刻比往年更多。忘记从什么时候，“被网暴”的说法开始挂在她的嘴边，起初只是抱怨、烦闷，后来经常哭，哭得凶了，得安慰一两个小时。
邵医生不愿麻烦朋友，她很少倾诉，丈夫要工作，过了晚上10点，她也基本不会再联系。但今年以来，有时凌晨一两点，张力还会接到妻子的电话，讲的大多是工作的烦恼、被网暴的困扰。
“我知道她实在受不了了。”
张力告诉妻子，这不是她个人的事，必须跟医院汇报。邵医生告诉朋友，自己找过医院，也想了很多法子，比如联系当事人的村支书，做个调解，但都不了了之。那些言论依然挂在网上。
邵医生出事后，曾在医院担任医务社工的一位大学教授对媒体表达了自己的看法：在这类事件中，医生和患者双方都缺乏有效的社会支持，都得不到必要的保护与辩护。
周口六院相关负责人告诉媒体，三起医疗纠纷的当事人都曾向卫健部门投诉，卫健部门也受理过。其中，子宫切除这一起医疗纠纷，当事人反复向卫健部门投诉，医院也反复调解。后来，当事人在郑州起诉了医院，医院也已应诉，现在正在等待司法鉴定结果。
曾经做过医生的李扬现在是一名医疗纠纷律师，他对医生和患者都抱有理解。他认为，诊疗是职务行为，出现问题时，不应让医生直面患者和家属，医务科、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、卫健委等都可以处理。但在现实中，很多人不知道该找哪些部门维权，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纠纷，对医生出现情绪性对抗。在网上发帖、医闹等，不明真相的网友再妄加揣测，给医生带来很大压力。
张力曾四处托关系，联系到了孕妇那位小姑子所在的医院，还打了12345，但都没结果。大概半个月前，张力去了周口，劝妻子回家休息几天，因为有患者，邵医生又拒绝了。
在生命的最后几天，邵医生依旧没放弃反抗。7月30日前后，她还在找朋友求助——她联系了吴麦麦的丈夫，对方熟悉法律，见多识广，她希望能得到点建议。
张力也咨询了律师朋友，对方建议他保存证据，再去报案。于是，7月30日，在院方的陪同下，邵医生走进派出所，希望警方可以帮她下架视频，至少不要再传播。当天下午，在电话中，张力明显感觉到妻子情绪不对，比以往都要沮丧。
他喊上儿子赶去周口，第二天上午，又一起陪她去派出所。结果还是相似。
▲周口六院。 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
不过，或是因为有家人陪着，邵医生情绪缓和下来。7月31日下午，见她有所好转，被工作缠身的丈夫和儿子回了老家。
没人想到，仅仅过了一天，就已不可挽回。
在遗书里表露完想要正名的决心之后，8月1日晚，邵医生在病房楼转了一圈，没有找到通往楼顶的口。她又下楼，来到门诊四楼，那是个中空结构。她站上凳子，翻越栏杆，跳了下去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张力、木木、吴麦麦、李扬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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